都市多棱镜——印象派的现代性叙事
2025-11-21

2025年9月26日,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丁宁应邀在“上美讲堂”做了题为“都市多棱镜——印象派的现代性叙事”的讲座。在此次讲座中,丁宁教授介绍印象派艺术家们,以无比敏锐的观察力,为都市中的喧嚣剧场、闲适阳台乃至匆匆行人,注入了入木三分的描绘,超越了浮光掠影的表象。同时,本讲座也揭示了印象派的革命性不仅在于题材的开拓,更在于其颠覆性的色彩科学与绘画技法。这些形式语言上的大胆探索,本身就如同一种视觉的魔法,为我们带来奇妙的审美愉悦,让人深深着迷。
丁宁教授介绍,本次讲座的核心在于通过一个特别的角度——“现代性叙事”,来重新审视我们熟悉的印象派艺术。丁宁教授选择这个主题是特地为了与正在上海浦东美术馆举行的"缔造现代"展览形成呼应,为听众搭建起课堂与博物馆之间的桥梁。他强调,印象派不仅在艺术形式上革新,其主题内容与当时巴黎乃至欧洲正在蓬勃兴起的现代性有着异常密集的交集,这正是他本次讲座希望深入探讨的关键话题。

丁宁教授指出,埃菲尔铁塔是理解印象派时代“现代性”的一个绝佳起点。他详细叙述了铁塔建造的历史背景,正在印象派兴起之时,它以其300多米的空前高度,成为了工业革命技术力量的象征,随同之后的万国博览会,与急速发展的法国现代艺术一起,共同奠定了巴黎作为世界艺术中心的地位。他分享了小说家莫泊桑曾激烈反对铁塔,认为它丑陋且危险,甚至诅咒其倒塌,但后来却成为铁塔餐厅常客的轶事,以此说明新事物被接受的曲折过程。他还提到了设计者埃菲尔本人为纪念亡妻而建造“离天堂最近”的铁塔的浪漫故事,以及如今铁塔作为“网红打卡地”需排队数小时的盛况,由此可见,它已从一个单纯的建筑演变为一个集技术、浪漫与现代体验于一体的强大文化符号。
丁宁教授认为,奥赛博物馆本身就是一个现代性转化的活标本。他介绍道,该馆前身是为世博会服务的奥赛火车站,却因火车技术进步、车厢变长而导致站台不敷使用,最终被废弃。在七十年代面临拆除命运时,法国知识分子的积极呼吁保住了这座具有历史价值的建筑,并将其成功改造为博物馆。他分析了奥赛博物馆为何在"法国人最喜爱的博物馆"评选中能超越卢浮宫:一是其核心馆藏是法国人引以为傲的印象派作品;二是其体量适中,参观流线清晰明了,避免了在卢浮宫那样容易“迷路”的疲惫感。他特别提到馆内保留的原火车站大钟,认为这不仅是怀旧,更是现代性时间观念崛起的象征——在火车时代,精确到分秒的时间成为都市生活不可分离的节奏。
丁宁教授指出,印象派的画布上并非包罗万象,例如直接描绘现代金融核心——股票交易所的作品就凤毛麟角。他解释道,这或许与金融行业的封闭性和保密性有关,即便如曾身为股票经纪人的高更,也未曾描绘过这一场景。相比之下,他找到了德加描绘的《棉花交易市场》,以此反映现代大宗商品贸易的形态。随后,他将焦点转向"女性阅读"这一在印象派中频繁出现的主题。他通过对比文艺复兴时期波提切利、达·芬奇、拉斐尔笔下阅读《圣经》的圣母形象,指出19世纪印象派画作中的女性阅读的是“浪漫文库”等世俗读物。这背后深刻的社会原因是法国在19世纪已推行了强制性的义务教育,使得各个阶层的女性得以通过阅读拓宽视野,见识超越其日常生活范围的世界,从而成为有独立思想和感受的现代女性,这本身就是现代性的一大标志。

丁宁教授提示说,即使看似纯粹的自然风光,其背后也往往隐藏着城市发展的逻辑。他以莫奈画中孩童在塞纳河畔花草丛中嬉戏的场景为例,揭示这美景实则是城市现代化的副产品:为了通行更大吨位的船只,塞纳河需要疏浚,挖出的河泥堆积在岸边,肥沃的土壤自然生长出花草,形成了如画般的"自然"景观。他将巴黎的扩张(从小巴黎“”到“大巴黎”)与上海从浦西到浦东,乃至远至杭州湾的临港新片区的开发相类比,指出都市的边界一直在不断向外延伸,这是现代城市发展的普遍轨迹。
丁宁教授介绍说,莫奈的吉维尼花园并非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而是深度嵌入全球现代商贸网络的产物。他提到,万国博览会展出全球的农产品和种子,莫奈就从万国博览会上,精心挑选来自世界各地的奇花异草种子,才造就了花园中前所未见的色彩组合。以至于邻居们因从未见过这些花卉而误以为有毒,集体举报,莫奈不得不写下保证书才得以继续。因此,我们今日所见的莫奈《睡莲》等杰作中那无可挑剔的色彩组合,追根溯源,是与万国博览会带来的全球植物流通便利息息相关的。莫奈为了保护这些作画素材,甚至严厉禁止自己的八个孩子进入花园嬉戏。
丁宁教授指出,印象派在中国的接受史,本身就是一部中国社会审美现代化的缩影。他深情回忆了1980年代出版的《美术译丛》因刊印雷诺阿的《浴女》而引发的风波:当时需由党员工人在用床单围起来的机器上“秘密”印刷,读者购买需出示专业证件,他本人就曾因学生证专业不符而被拒。对比2004年奥赛博物馆珍品展时,一位父亲坦然将孩子举在这幅画前观看的场景,以及文革时期为印象派辩护的学者曾被打成右派的历史,他感慨地指出,印象派在中国从禁忌到普及的过程,恰恰反映了社会观念的巨大进步与开放。
丁宁教授从多个层面解读了莫奈《日出·印象》中的现代性。首先,在技术层面,有研究者根据画中地点、气象、潮汐等数据,精确推断出作画时间为1872年11月13日7点35分,这完美印证了印象派追求"瞬间"光影的理念,笔触必须快速果断,因为阳光色温每分钟都在变化。其次,在历史语境层面,这幅画创作于法国在普法战争(1870年)中惨败、蒙受奇耻大辱的两年后。画中繁忙的勒阿弗尔港(法国最大港口)在晨曦中恢复作业的景象,在法国人眼中被赋予了民族经济复苏、重燃生机的爱国主义象征意义,其意义远超一幅单纯的风景画。
丁宁教授介绍,印象派画作中那些鲜艳夺目的色彩,背后可能隐藏着危险的代价。他讲解了19世纪盛行的一种名为“巴黎绿”的颜料,其主要成分是含剧毒砒霜。拿破仑三世据信就是因其在卧室的墙壁上涂满“巴黎绿”,长期吸入毒素而慢性中毒身亡。而梵高、德加、雷诺阿、莫奈等大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追求完美的绿色效果,都曾大量使用此颜料,无异于在创作的同时慢性中毒。这一事实既揭示了工业化学发展初期的盲目性,也让我们看到这些赏心悦目的杰作背后,艺术家们所付出的巨大牺牲。后来随着科学认知进步,该颜料被禁用的过程,也体现了现代性自我修正的一面。
丁宁教授以马奈的《女神游乐场的酒吧》为例进行分析,以解释咖啡馆、酒吧等新型公共社交空间是印象派描绘现代都市生活的核心场域。画面中巨大的镜子反射出繁华吊灯与黑压压的人群,构成了多重视角的交织,打破了传统绘画的单一视点;画中出现的拿望远镜的绅士、戴帽子的时尚女郎、以及马戏团表演者的绿色鞋子,都精准捕捉了都市娱乐的丰富性与复杂性。他分享了自己在巴黎偶然发现该酒吧原址依然存在的经历,并通过历史照片和VR技术,还原了那里当年光怪陆离、声色犬马的盛况,指出酒吧提供了都市生活中至关重要的"陌生感",让人们得以暂时摆脱熟人社会的束缚。
丁宁教授指出,印象派画作深刻揭示了这些消费空间背后的社会现实与潜在危险。他借助德加描绘酒吧男女的作品,分析了女性通过凑近、脚部姿态等身体语言主动搭讪男性的情景,暗示了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经济动机与心酸现实。他还特别分析了绿色苦艾酒在画中频繁出现的原因,指出这种廉价且具有致幻性的烈酒,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常被用于引诱或麻痹他人,甚至梵高也因其产生的幻觉而依赖它。画中女性面前的那杯绿色苦艾酒,往往预示着不测与风险。此外,芭蕾从宫廷艺术堕落为酒吧表演,也反映了高雅文化在消费社会中的异化。
丁宁教授介绍说,巴黎的林荫大道和剧院是"看与被看"的现代性舞台。印象派画家反复描绘同一街道在不同时间、季节和天气下的景象,形成了对都市面貌的连续性视觉记录。而在剧院里,他特别分析了望远镜的使用改变了社交规则:它使得凝视他人变得合法化,甚至女性也拿起望远镜反向观看,这打破了传统礼仪中要求女性目光含蓄的旧规。剧院由此从一个欣赏艺术的场所,转变为一个在表演开始前进行社交、展示自我、相互打量的大型名利场,年轻人在此接受公众目光的"成年礼"。
印象派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现代都市人际关系的复杂性与脆弱性。丁宁教授以马奈和左拉的友谊为例,当马奈遭抨击时,左拉曾仗义执言,马奈为此为28岁的左拉绘制肖像,并特意抬高其发际线以增添权威感。然而,当左拉受马奈画作《娜娜》启发创作同名小说后,马奈却因觉得小说人物影射自己而愤然与挚友绝交,这体现了都市友情中敏感而易碎的一面。此外,雷诺阿画中戴手套跳舞的男女,也象征着社交场合中刻意保持的礼貌与距离。
丁宁教授指出,即使是梵高那看似温暖宁静的《卧室》,也蕴含着深刻的现代性个人情感叙事。他分析了画面运用暖黄色调和特殊的透视,营造出一种欢迎观者进入的错觉。梵高共创作了三个版本的《卧室》,其中一版墙上挂的是他自己的肖像与一位金发女郎的画像。丁宁教授解读道,这是梵高特意画给母亲和姐姐看的,旨在虚构一个“我有女友、生活正常”的假象,以安慰远方的亲人,其行为如同当今租女友回家一样,背后是天才艺术家在现代社会中不为人知的深切孤独、压抑与情感挣扎。
最后,丁宁教授总结,通过以上诸多层面的分析,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印象派艺术绝非仅仅追求光影与色彩的形式革新,更不是表面上的花花绿绿。它是一面真正的“都市多棱镜”,以其丰富的主题、敏锐的观察和深刻的叙事,全面而微妙地折射了19世纪社会在技术、经济、文化、社交乃至个人内心世界等各个层面所经历的现代性巨变。他最后强调,只有将这些画作置于其特定的历史语境之中,我们才能超越视觉愉悦,读懂其背后复杂而深刻的社会与人文内涵,从而对印象派乃至现代性本身产生全新的理解。
精彩问答
在互动环节,现场同学提出了问题。

同学A:请您分享一个您印象深刻的印象派画作?
丁宁:在我的研究中,我常常发现印象派作品的深度远超大众的普遍认知。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在浦东美术馆展览中极易被忽略,但对我触动极深的故事——莫奈的一幅小尺寸乡村教堂风景画。这幅画绝非普通的风景写生。它描绘的是莫奈第一任妻子卡米尔去世后下葬的教堂,在一个萧瑟的冬日里完成。画面中压抑的气氛,正是他丧妻之痛的直接流露。卡米尔在他未成名时便无私地支持他,她因癌症去世时,莫奈甚至在她临终前画下了她最后的容颜,这份深情令人动容。而更令人心酸的是,由于第二任妻子的禁令,莫奈生前无法在家中悬挂任何卡米尔的画像。于是,他将这份无处安放的思念,寄托在了对这个教堂的反复描绘上。他年复一年地在同一天,从塞纳河对岸眺望并绘制这座教堂,从最初写实的记录,到后来笔触越来越简练、朦胧,仿佛他的记忆也随之慢慢远去。这幅小画,正是这个深情系列的开端,是他一个极其私密的情感仪式。此外,他还曾请模特摆出卡米尔生前的姿势,重画了《撑阳伞的女人》这一经典场景,但画中人的面容却模糊不清。他画的不是眼前的新模特,而是脑海中永不磨灭的旧日身影。在那些看似迅疾的笔触和明亮的光色之下,隐藏着如莫奈这般长情而深切的情感世界,等待着我们深入解读和感受。
同学B:您提到印象派并非只关注城市现代性,能否请您举例谈谈那些描绘非城市题材的印象派画家及其独特价值?
丁宁:在我的研究中,我特别想澄清一个误解,印象派并非只痴迷于城市景观。虽然我的讲座聚焦城市现代性,但印象派画家的视野要广阔得多。比如毕沙罗,他真正倾心的是乡村景色。他笔下的田园风光格外耐人寻味,尽管他也画过巴黎的林荫大道。而德加则钟情于捕捉芭蕾舞演员在排练时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抠脚、挠头,展现了他独特的观察视角。我之所以在讲座中侧重城市题材,是因为城市确实是现代性最集中的体现。从历史来看,现代化往往始于城市,再辐射至乡村。就像中国如果没有上海这样高度现代化的都市作为参照,现代化的进程可能会大不相同。这个展览在上海举办,讨论城市现代性自然更能引发本地观众的共鸣。还想特别介绍一位备受忽视的画家——西斯莱。他是英国人,这次展览也有他的作品。他画的天空带着鲜明的英国气质——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这是岛国气候特有的景象。尽管长期生活在法国,但他的艺术根脉始终连着英国。特别令人唏嘘的是,这位优秀的画家终生未能如愿加入法国籍,这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站在他那幅描绘洪水过后小镇的作品前,你能感受到那种英国风景画特有的韵味。可惜这样的杰作往往被观众匆匆掠过。我之所以极力推荐大家反复观看这个展览,就是希望培养你们发现看点的敏感度。真正的艺术鉴赏,在于能从画作中看出别人忽略的细节,形成自己独到的见解——这不仅是审美的乐趣,更是学术研究的基础。
同学C:请问您认为我们应当如何理解艺术作品的意义,是应该追寻艺术家的创作本意,还是更看重观众自己的解读?
丁宁:我认为艺术作品的意义是一个开放的系统。艺术家的本意固然重要,但我们往往只能无限接近而无法完全还原它。有时,艺术家在创作时甚至是无意识的,这些无意识的流露反而更真实地反映了他们的内心。因此,对作品的阐释存在合理的弹性空间。我强调两种路径:一是通过研究艺术家的生平和社会背景来理解作品;二是重视作品本身与观众的对话——当作品完成后,它就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不同的解读会形成丰富的“接受史”。关键在于,所有的解读都需要一个共同的认知基础,即“公约数”。我们可以争论画中少女的年龄,但不能颠倒其性别。就像理解哈姆雷特,你可以有多元解读,但不能把他等同于贾宝玉——那完全失去了讨论的基础。我特别推荐大家了解伽达默尔的现代阐释学。与过去追求唯一正确答案的古典阐释学不同,现代阐释学承认作品的“多义性”。正是这种丰富性和复杂性,才成就了经典艺术的价值。宣传画或广告需要瞬间传达明确信息,而伟大的艺术作品正因其能够引发多元、深层的思考而永恒。
同学D:您认为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如法国观众与中国观众,在欣赏印象派作品时,会有哪些根本性的体验差异,这些差异主要源于哪些因素?
丁宁:在我看来,法国观众与中国观众在欣赏印象派时存在几个关键差异。首先,法国人有更强的文化认同感。他们生活在保存完好的历史环境中,许多画作描绘的场景至今依然存在。这种实地感让他们能进行行踪追踪,站在画家当年的位置对比实景与画作,发现艺术家对现实的提炼与美化——比如莫奈在《日出印象》中刻意省略了港口建筑以使画面更通透。其次,法国的艺术教育方式更注重启发兴趣。我观察到卢浮宫里的老师会让孩子们在名画中“找小鸟”,或凭喜好临摹希腊陶瓶,这种游戏化的教学培养了孩子们发现美的能力。反观我们的教育常以技法为标准,反而打击了大多数孩子的兴趣。艺术教育的本质应该是培养美食家而非厨师。不过,上海能举办这样高质量的展览已非常难得。我了解到这是2025年全国美术馆系统中少数能盈利的引进展,其文创产品也极具巧思——比如那个内置金沙的《拾穗者》冰箱贴,倒转时金沙洒落,仿佛为劳动者披上金色光芒。最后我想特别强调,看展览一定要买图录。这些展览专属的出版物收录了重要学者的论文和详尽书目,展览结束后就不会再版。我曾亲历中国美术馆为2000年的亨利·摩尔展四处寻找资料,最后只有我收藏的那本图录能提供完整记录。对美术研究者而言,图录是珍贵的学术资源,其价值远超过它的价格。
学术支持及校对:耿明松
更多精彩内容尽请关注
【上美讲堂】官方抖音、视频号

关注【上美讲堂】官方公众号
及时获取后续每场活动信息


留言
留言已提交
经审后可显示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