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8日，澳门科技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室内装饰协会名誉副会长、中国高教学会设计专业委员会副理事长赵健教授应邀在“上美讲堂”做了题为“设计·顺势而为”的讲座。在此次讲座中，赵健教授介绍设计不再是狭义的“专业”，而正逐渐成为“生态”，剖析设计责任和权利，设计与技术、艺术的动态关系，重塑设计共同体的未来价值坐标。

赵健教授指出，当前我们正身处一个深刻变化的时代，经济环境、就业市场的变动清晰可见，而数字化的弥漫与人工智能的崛起，则构成了这个时代最显著的技术背景。这种变化带来便捷与惊喜的同时，也引发了普遍的职业价值焦虑——人工智能使得我们怀疑我们存在的价值的一部分。正是这种复杂的情境，迫使设计必须重新审视自身的定位：传统意义上从计划到实现、追求圆满的线性过程“今天并非必要了”，许多偶然、随意的起点，都可能成为设计的重要部分。这种根本性的转变，要求设计教育与教学逻辑同样进行大踏步的改变。

赵健教授认为，今天许多我们习惯的事物正在消失，而另一些则在未被关注的角落以新的形态涌现。他以讲座本身为例说明，线下听众在数字化转播中无意间扮演了“群众演员”的角色，这揭示了当代社会角色与空间意义的流动性。他强调，“当有一扇窗关上了，另外一扇窗它就出来了”，这种此消彼长的动态关系，正是设计需要敏锐捕捉并顺势利用的“势”。

为了具象化“顺势而为”的设计思维，赵健教授深入剖析了其亲身参与的两大运动会案例。他回顾了2011年深圳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其最终采用的会徽并非出自精心规划的前八名方案，而是从落选作品中“捡出来的”。这个由彩色斑点构成的、看似“什么都没有说”的标志，因跳脱了当时盛行的“中国风”与宏大意象的窠臼，反而精准契合了深圳年轻、多元、充满偶然性的城市气质。同样，运动会的口号“从这里开始”也非来自上万条征集文案，而是在与赖声川等文化人的即兴讨论中灵光乍现。这两个关键设计的诞生过程，完美诠释了“顺势而为”——它尊重并捕捉了创意过程中的偶然性，使设计因“偶然”而变得生动并具有辨识性。

赵健教授分享了2025年第十五届全运会吉祥物“中华豚”如何在与民间舆情的互动中，演变为广受欢迎的“大湾鸡”。官方设计的海豚形象因不符合大众对“湾区”的听觉联想和广东的“吃鸡”文化，被网民自发重构。设计团队与主办方并未强行纠正，而是接纳了这一转变。他指出，更精彩的是，在开幕式表演中，扮演吉祥物的青少年演员因天气炎热而自由发挥的“不守规矩”的动作，意外造就了吉祥物“又萌又可爱又调皮”的生动形象，其效果“远远超出了原设计者的范围”。他强调，这些从形象命名、动态表演到活动调整的系列过程，均体现了设计边界与当下时事、社会情绪、使用者行为深刻交融的特点，是“顺势而为”的当代实践。

基于大型项目的经验，赵健教授将思考引向设计教育的核心。他指出，过去作为创新手段的“社会调查”、“市场调研”环节，在二十多年的固化后已逐渐变得“教条”与“八股”，常常沦为一种心照不宣的形式主义。赵健教授表示，当许多过去专属于课堂的设计方法和环节，今天已成为普遍的生活常识，甚至可以被社会力量（如外包）所替代时，设计专业教学的变革已迫在眉睫。

赵健教授以上海美术学院新教学楼的具体空间为例进行了现场教学。他欣喜地看到共享空间栏杆的优化——用金属网孔板替代原有间隙过大的条钢，从根本上解决了高空坠物的安全隐患。他认为，这种改进不属于过去那种为了好看而优化的风格化设计，而是真正回应了核心使用风险的“顺势”改善。同时，他也指出了高层共享空间在能耗巨大与不利于专注学习两方面可能存在的设计问题。这种就事论事的讨论，旨在引导学生关注设计如何真正“顺着”使用者的物理感受与心理需求，以及运营者的长期负担来展开，而非拘泥于表面的形式。

赵健教授通过国内外一系列空间案例，进一步拓宽了“顺势而为”的实践维度。在公共服务与展陈领域，他展示了一个以“水”为主题的公共艺术装置。该设计并未刻意制造宏大水景，而是巧妙放大了一个类似公共饮水机的微小水源，通过延伸水流路径、变化承接器皿（从线到面），让有限的水量在更长的时空与人群互动，并最终顺应地形与材料（V形水沟、渐变的片石）塑造出水流姿态。与之逻辑相通的是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展的策展思路。面对日均2.5万观众与2500件中小型国宝的矛盾，赵健教授表示，设计放弃了“一件一柜”的传统方式，转而“顺着人群、人流、行为、走势”设置长条形展台，让更多观众能在流动中远观文物，这同样是“顺势而为”。

在景观设计领域，赵健教授以洛杉矶盖蒂艺术馆的一处景观为例。在缺水的沙漠地区，设计没有强行引入绿色，而是“顺势”采用沙地、耐旱植物和耐候钢板，塑造出一种与地理气候相契合的荒芜美学。精心设计的灯具以三种不同的嵌入方式安装，为粗犷的景观增添了细腻的表情。这种设计顺的是自然条件与可持续维护之“势”，最终达成与美术馆文化调性的统一。

在教育空间设计领域，赵健教授对比了美国堪萨斯大学建筑系师生自建的“木盒子”研讨厅与俄勒冈大学新建的现代化报告中心。前者利用旧建筑缝隙，以轻质木结构“顺势”营造出一种室内外交融、座椅与结构一体成型的轻松学术氛围；后者则通过鲜活的色彩、裸露的结构、可书写的整面墙壁以及可灵活组合的梯形课桌，顺应了当代协作化、非正式学习的趋势。他强调了美国大学校园中日益增多的“走廊教室”和“无用空间”——那些遍布在走廊、楼梯间、室外的非限定性休息与讨论区。他表示，这些设计“顺势”鼓励了学生的“不期而遇”与自发学习，其底层逻辑是将学习从封闭的教室中释放出来，融入整个校园的动态流线中。

赵健教授以纽约两座摩天楼的观光台设计，将“顺势而为”提升至营造极致体验与感觉价值的层面。哈德逊广场30号的“边缘”观景台，通过悬挑50多米的巨大露天平台、无框的倾斜加厚玻璃，刻意强化了人们在300多米高空的眩晕感与恐高感。设计旨在“制造恐高的感觉”，因为这种强烈的、非生活化的身体感知，在现代社会中成为一种稀缺的“奢侈体验”。设计在这里所顺的“势”，是都市人群对感官刺激与社交媒体打卡的深层需求。而另一座“范德比尔特一号楼”的观光层，则采用了完全不同的策略，通过全方位的镜面反射，在室内制造出无限延伸的幻象空间，同样旨在创造一种迷失与震撼的非常规体验。这些当代最前沿的空间设计，其核心已超越解决具体的功能问题，转而深入挖掘并放大某种特定的“感觉”，通过设计手段将其推向极致，从而创造巨大的话题性与吸引力。

赵健教授表示，从运动会视觉系统的民间共创，到校园空间的学习行为引导，再到观光台的感官震撼营造，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共同脉络：当代设计正日益成为一种“感性的设计”。它高度依赖于强大的工业与技术基础，但其价值实现的关键，在于敏锐捕捉并巧妙顺应那些涌现中的需求的苗头、价值的可能性。这种设计不再能完全依靠从零开始的刚性规划，而必须善于拉大过程、模糊开头、发展和延展结果，这就是顺势而为的设计。

学术支持及校对：黄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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