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时代同行——主题性美术创作的多维实践与思考
2026-01-05
2025年12月8日,中国人民大学二级教授、吴玉章讲席教授、艺术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博士生导师黄华三教授应邀在“上美讲堂”做了题为“与时代同行——主题性美术创作的多维实践与思考”的讲座。在此次讲座中,黄华三教授聚焦于近年来参与的多项国家级主题性美术创作项目,如“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型美术创作项目”“筑梦——我们的新时代”以及“北京中轴线申遗主视觉形象美术作品《京城之脊》”等。通过十余幅大型作品的完整创作脉络——从构思孕育、草图推敲到正稿完成,深入探讨美术家如何与时代同频共振,如何以画笔为国家造像、为时代立传、为人民抒怀。
黄华三教授指出,主题性创作的核心是“以情作画,而非以法作画”。 在谈及抗疫主题长卷《不负苍生》的创作缘起时,黄教授回顾到:2020年初,当他看到朋友圈中涌现大量描绘钟南山的画作,身为写实水墨人物画家,他自认“应该能画得好”;然而,真正驱使他提笔的并非技法的自信,而是一种“特别朴素的情感”——看到84岁的钟南山院士逆行武汉,在高铁餐车上疲惫小憩的画面时,内心涌起的强烈感动。这种情感驱动他迅速创作了高逾两米的水墨肖像。这张画他自己觉得画得不好,但发到朋友圈后,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热烈反响。这件事让他深刻体悟到,在民众真正需要一件艺术作品的时候,如果一个画家能够为人民代言,那么其作品一定会引起特别广泛的关注。 这种基于真实情感的创作,后来成为《不负苍生》系列的精神内核。
黄华三 中国画《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213x90cm 2020年
黄华三教授认为,主题性美术创作绝非简单地用画面还原历史,其核心在于“以艺术的方式再现历史”。艺术家必须注入主观的艺术理解与个性,使作品首先成为一件真正的“美术作品”。关键在于“以情作画,而非以法作画”:“以法”是套用固定的表现手法,而“以情”则要求基于对主题的真实情感,主动寻找最贴切的艺术语言。无论是描绘抗疫英雄,还是后来的冬奥健儿、革命先驱,他都力求在精准造型的基础上,捕捉并表现人物的精神特质与时代赋予他们的非凡光芒。
《不负苍生》
黄华三教授强调,艺术家的“后撤”是为了让“画中英雄走到前面来”,而真诚的作品自会找到与时代共振的传播路径。 他继续讲述了《不负苍生》从创作到引发“现象级”传播的过程。在疫情最严峻的时刻,他克服无法写生、图像资料匮乏的困难,在居家条件下仍笔耕不辍。不同于常规性的主题性创作,黄教授提出了鲜明的论点:“这个时候,画家应该后撤,应该让画中的英雄走到前面来。” 他连夜为每一位英雄撰写事迹简介,并亲自参与排版设计,要求人物形象与文字事迹能一目了然。
这种将艺术家隐于作品之后、全力凸显表现对象的做法,使得创作的推送一经发布便引发巨大共鸣。北京美协后台数据显示,该推送曾连续一周日阅读量超过十万,最终被《人民日报》等数百家主流媒体转载,甚至登上微博热搜。黄华三教授认为,这次传播的成功给予了艺术家重要启示:作品必须“应时而生”,精准捕捉时代脉搏;必须“为人民抒怀”,激发广泛的情感共情;同时,巧妙运用传统形式(如中国画手卷与题跋)进行现代表达,能更好地契合“国潮”等新时代背景下的公众审美。他强调,好作品也要巧传播,而传播的“巧”,根植于作品本身与人民、与时代同频共振的真诚力量。
黄华三教授认为,当在当下的创作中遇到难以解决的困境时,“回望传统”往往能从古人的智慧里找到解决方案。 他以参与“建党百年大型美术创作工程”的作品《互联网时代与人工智能》的坎坷诞生过程为例说明了这一点。最初的创作提示较为宽泛,他的数稿草图从“互联网深入百姓生活”到“乌镇世界互联网大会”场景接连被否。直至一稿融合了互联网法院、乌镇大会和百姓生活的构图通过初审后,却在复审时收到了特别的修改意见:画面中适当减少具体的人物,要发挥想象力表现互联网时代和人工智能。这对于惯用水墨人物语言的他而言,无异于巨大挑战。
黄华三创作团队《互联网时代与人工智能》 300x732cm 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收藏
黄华三教授没有放弃,转而从中国传统中寻找灵感。他意识到,水墨的色彩体系相对有限,而工笔重彩的丰富性与传统壁画的辉煌感,恰好可以表现数字时代的绚烂与科技主题的宏大。于是,他大胆转向采用工笔重彩结合传统壁画沥粉贴金(彩)的技法,并融入了彩箔、闪光颗粒等现代喷绘工具和新材料,最终创作出既具传统精细美感,又充满现代视觉冲击力的作品。这一转变,不仅解决了题材表现的难题,也实现了传统绘画语言的创造性转化。面对棘手问题,回望传统宝库,常能发现开启当下创作之锁的钥匙。
黄华三创作团队 《科技自立自强新时代》 200x480cm 2022年 现收藏于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
黄华三教授指出,重大主题性美术创作,尤其是集体项目或国家工程,常常伴随着“非艺术性”的严格约束、对细节史实的极致考究以及巨大的体力付出,其中的艰辛与妥协非常人所能想象。在绘制北京中轴线巨作《京城之脊》时,为了绝对准确地呈现从钟鼓楼到永定门所有建筑的南立面,团队进行了大量实地勘察与图像拼接。当画作已完成大半时,考虑到天安门广场布局应体现“围合”与传统“九五之尊”理念,团队不得不放弃了已着手绘制的开放式构图。
第九届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 高毅、黄华三合作《巅峰舞雪》245x205cm
面对传统中国画颜料难以修改的特性,以及耗时半年的心血可能付诸东流,黄华三教授带领团队毅然选择重画。他将这种工作状态形容为“艺术民工”,描述了在巨大尺幅画作前长时间躬身劳作,被喷绘的颜料粉尘笼罩,“回家一擤鼻涕都是蓝色的”场景。这些经历,真实揭示了主题创作在宏大叙事背后,所要求的极致严谨、集体协作、身体耐力以及对各种意见的包容与消化能力。
《五四先驱》 200x490cm 北京文联2020年文学艺术创作扶持专项资金特别项目 黄华三 《京城之脊》 460x163cm 黄华三 《京华气象万千》 300cm X 1100cm
黄华三教授强调,艺术的深度与力量,最终源于对人性、历史与现实的深刻反思与介入,而不仅在于形式技巧或题材宏大。他将视角转向琼斯、河原温、阿布拉莫维奇、李希特、基弗等国际当代艺术家的实践,进行了一场深刻的比较与反思。他分析贾斯培·琼斯的《国旗》系列,其力量不仅在于图像,更在于其媒介——画布上的蜡画法肌理,被解读为阵亡士兵的讣告,从而承载了强烈的反战情绪。
贾斯培·琼斯的《国旗》系列
黄华三教授展示安塞姆·基弗的作品,指出其震撼力在于材料本身蕴含的历史痕迹与创伤记忆——例如使用来自集中营遗址的泥土、稻草等材料,使得物质的物理属性与沉重的历史叙事融为一体。在当代的市场化环境下,许多作品可能仅停留在题材与形式的表层,缺乏这种对材料象征性、历史复杂性和人性深度的挖掘与承载。黄华三教授认为,最打动人心的艺术,往往就蕴藏在我们身边最真实、最普遍的生命经验与文化记忆之中。 他以中国当代艺术家宋冬的装置作品《物尽其用》为例,这件作品汇集了艺术家母亲一生积攒的日常生活物品。这个展览让许多观众,包括他的学生,“看得泪流满面”。因为它精准地触动了中国几代人关于物资匮乏年代形成的节俭习惯、关于家庭情感含蓄表达的共同记忆。他联想到自己的父辈,他们即使生活改善后,依然保持着极致的节俭,这是一种深植于民族性格与文化基因中的真实。他由此感慨:“最为真实的中国当下社会往往被我们艺术家忽视了。” 相比之下,艺术家们有时可能更热衷于去描绘那些具有异域风情或符号化的题材,反而忽略了身边这种更具普遍性和穿透力的情感现实。这种观察,提醒着艺术创作在关注宏大主题的同时,不应失去对普通人日常生活、情感世界细微之处的体察与关怀,因为那里往往蕴藏着最持久的情感共鸣力量。
黄华三教授总结道,所谓“与时代同行”,对于当代艺术家而言,意味着一种多维度、充满张力的实践。它要求艺术家既要有深入生活、捕捉时代精神、为人民抒怀的大爱情怀与敏锐度,也要有在传统与创新之间寻找衔接点的智慧与创造力;既要有承担重大命题、完成精密创作的严谨与耐力,也要有对艺术本质进行持续哲学反思的自觉与勇气;既能在宏大叙事中贡献力量,也能在平凡真实中发现震撼。
精彩问答 在互动环节,现场同学提出了问题。 同学A:作为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的参与者,您认为这类创作的核心是什么? 黄华三:主题性创作绝不能简单地用画面还原历史,其核心在于以艺术的方式再现历史。艺术家必须注入主观的艺术理解与个性,使作品首先成为一件真正的“美术作品”。关键在于以情作画,而非以法作画——“以法”是套用固定的表现手法,而“以情”则要求基于对主题的真实情感,主动寻找最贴切的艺术语言。只有情感真挚,才能找到恰如其分的表现形式。 同学B:您早年接受中国传统美术教育,之后又在德国留学多年。这段德国经历给您的创作带来了哪些突破或影响?是否有印象深刻的故事? 黄华三:初到德国时,我们曾自信满满地想“教他们怎么画人体”,结果却发现自己的写实技巧在当地开放的创作环境中毫无反响。那段经历是痛苦的“洗脑”——我意识到,在美院学的更多是“技术”,而非“艺术”。在德国的十年,让我彻底打破了单一技法的依赖;回国后,我又需要重新适应本土的语境。这种双重“煎熬”,反而让我获得了面对任何创作主题的勇气:我绝不会只固守一种工具或技法,更不会因困难而放弃。正是这种跨越文化的挣扎,让我学会不断突破自我,寻找最贴切的艺术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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