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6日，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丁宁应邀在“上美讲堂”做了题为“提升城市辨识度的公共艺术——缤纷的创意与传达的底蕴”的讲座。在此次讲座中，丁宁教授通过大量国内外公共艺术案例，广泛考察与深度阐释了城市公共艺术的精彩实践，展示了公共艺术在提升城市辨识度、成为人们旅行目的地选择因素等方面的重要意义。

丁宁教授首先引入了一个新概念——destination art，即“目的地艺术”。他指出，近年出现的新趋势是，艺术本身成为人们前往某个地方的目的。这个概念帮助我们重新认识公共艺术：它不仅仅存在于大都市，也可能在郊区、乡村；公共艺术也不一定完全免费，像一些非营利的雕塑公园收取少量门票，仅用于维护而非商业目的。例如曾成钢教授的奥运题材作品《圣火接力》就是一个目的地艺术的代表。

丁宁教授介绍了日本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一个被废弃的小镇通过艺术重生。那里有一个著名的石装置“温泉街”，艺术家将废弃隧道的出口改造成艺术空间，在不锈钢面板和水面的映衬下，创造出身临其境的沉浸体验。不同季节、不同光线下，景色变幻，加上灯光秀和光效应设计，创造出令人治愈的奇妙感受。这个案例启发我们：公共艺术可以延伸至与自然连接的部分，这在高楼林立的都市中是难以实现的。

丁宁教授以英国亨利·摩尔雕塑公园为例，进一步阐释艺术与自然的关系。亨利·摩尔曾表示，他的雕塑不适合放在现代都市，而应该放在有羊群、青草和远景的自然环境中。丁宁三次造访约克郡雕塑公园，每次都有不同感受——在下雨天、阴雨绵绵时、阳光灿烂时，雕塑成为自然的一部分，那种感觉是在美术馆里完全没有的。他对比指出，国内一些雕塑公园之所以失败，正是因为与自然脱节，变成了游乐场而无人看雕塑。而在约克郡雕塑公园，亨利·摩尔的青铜质感与英国低垂的天空、丰富的云彩、绿草成茵的自然环境完美契合，雕塑仿佛在呼应自然，创造出博物馆无法达到的迷人效果。

丁宁教授展示了约克郡雕塑公园的现当代公共艺术杰作。西班牙艺术家普朗萨擅长用网格状的姿态做巨大的人头像。美国艺术家丹尼尔·阿什姆的“风景中的古典”系列，在自然中呈现经典作品的局部，材料穿插很现代，有破残的效果。艺术家亨利做的三米多高雕塑，是一个在行走中感到疲惫而坐下来的人，不同季节草地的颜色会改变。葡萄牙一位艺术家用镜框材料做化妆舞会面具，接近时会看到自己，但个人特点被模糊。

【在地性的深刻理解与文学艺术的公共转化】

丁宁教授指出，在地性不是一个简单的标签，而是与创作者最切实的情感体验紧密相连。他以多个城市的名人雕塑为例，阐释如何通过作品体现在地性。在爱尔兰都柏林，他遇到奥斯卡·王尔德的雕塑，半靠在巨石上，表情不屑，衣着随意，西式服装配上中式纽扣，将这位爱尔兰作家的率性不羁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表达方式放在中国名人身上似乎不合适，但在爱尔兰却能成立，这与爱尔兰民族的文化自豪感密切相关。爱尔兰虽小，却有多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们对自己的文学传统极为自豪。同样在都柏林，乔伊斯的雕塑则塑造了一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形象，因为他在《尤利西斯》中写遍了都柏林的每一条街道。

在利物浦城市广场，有一座披头士雕塑，他们仿佛依然活着、谈笑风生。雕塑很高，普通人走进去对比明显。丁宁教授介绍说，披头士的影响已超出英语世界，在古巴也有他们的雕塑。有意思的是，雕塑上的眼镜经常被偷，一位老人专门收集各种眼镜，随时准备为雕塑佩戴眼镜，为这个雕塑增加了更多的故事性。

丁宁教授介绍了捷克布拉格许多荒诞离奇的公共艺术，如巨大的沙发、奇特的卡夫卡头像雕塑等。他结合捷克历史解释，社会的动荡和体制变迁带来了特殊的民族心理，卡夫卡式的荒诞只有在这种环境中才会产生。他展示了一件动态的卡夫卡头像雕塑，由多层金属片组成，每15-20分钟会转动形成一个完整的头像，这种高科技介入的公共艺术在高新开发区特别受欢迎，甚至成为年轻人约会的标志性地标。

【重大历史记忆与民族精神的公共表达】

2025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丁宁教授介绍了几个战争题材雕塑。一件作品以“缺席”的形象表达情感——看起来是一家人的全家福，但男主人的位置是镂空的，表示他不在人世，隐喻战争夺走生命后留下的空缺。这既保留了浮雕的三维感，又加入了二维的图形思维。另一件作品位于英国海滨，雕塑刻画了英国士兵的形象，他面朝大海，对岸是他当年营救集中营的地方。战后他因战争创伤经常做噩梦，去世后家乡人众筹给他做了雕塑，让他永远面对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雕塑很大，边上留出空档，可以坐下来一起面朝大海。每到纪念日，雕像旁会放满鲜花。

在南非有一座刻画曼德拉形象的雕塑，艺术家用金属材料做成——从侧面看完全看不到任何形象，转到正面才出现巨大的曼德拉头像。每一条金属杠一共50条，纪念曼德拉被捕50周年，同时也像监狱栏杆，有多重寓意。在德国柏林最中心的商业大街，有威廉大帝纪念教堂。它在二战中被轰炸破旧，但战后德国人保留这个遗迹，就是要记住战争。为了纪念东西德统一，两位艺术家创作了雕塑“柏林柏林”，用简单几何形体像两个链条连在一起，但有点错位，反映东西德合并后面临的社会调整。在克罗地亚的海边小城奥帕蒂亚，海边的礁石上有一座《少女与海鸥》的雕塑。这个1956年的作品，在曾经饱经战火的地方传递出和平与岁月静好的寓意。丁宁教授感慨，这个雕塑成为点睛之笔，让美丽的海边增添了温馨的和平意象。后来他得知，这个雕像也曾被破坏过，但今天依然能看到它，成为城市的重要标识。

【创意的多样性：从日常生活到重大主题】

丁宁教授的讲座通过大量案例，系统展示了公共艺术在创意层面的多元可能性——既有对日常生活的艺术化放大，也有对重大历史主题的深刻反思。这些案例共同揭示了公共艺术如何通过巧思与妙想，在平凡中创造不凡，在宏大中注入温情。

在巴黎拉德芳斯新区，丁宁教授注意到一系列将日常物品转化为艺术语言的公共雕塑。考尔德的红色蜘蛛以抽象形态点缀于现代建筑之间，而一件漂浮的云彩状软雕塑则为刚直的几何空间增添了柔和气息。一对艺术家夫妇为台阶创作的线条勾勒，以及在高速公路交界处半蹲的人形雕塑，夜间会投射出“welcome”字样，都体现了艺术对公共空间的介入与重塑。拉德芳斯还汇集了大量日常物品放大的雕塑：巨型打蛋器令寻常之物获得新的审视维度，倒置的汽车挑战着人们的视觉经验，而将秋千荡至最高点的瞬间凝固的作品，则把最快乐的时刻定格为永恒。

在里斯本，一家名为“进化”的酒店因一只巨手托举建筑边角而备受年轻人青睐。这只并无结构功能的雕塑之手，却成为酒店最具辨识度的标志，夜幕降临时，周边咖啡馆的客人无不以此定位。意大利一位雕塑家为高级住宅区创作的《对话》雕塑，以两只手的形态隐喻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呼应了意大利人用手势说话的文化传统。美国一位墨西哥裔艺术家则以自己和11岁孩子的手为模型，创作了将玩具车拎起的雕塑，寄托了都市人在拥堵中渴望超脱的幽默想象。日内瓦湖中突然出现的巨大叉子，与雀巢咖啡资助的食品博物馆遥相呼应，湖畔的白色座椅为游客提供了绝佳的拍摄视角，令湖光山色与艺术装置相映成趣。

一位出生于科索沃、现居纽约的艺术家创作了高达15米的弹弓雕塑，却将弹弓的橡皮筋部分改造为秋千。原本具有攻击性的意象被转化为游戏的快乐，作品取名《为什么》，含蓄地表达了对于和平的祈愿。夜幕降临时，灯光效果更为这件作品增添了梦幻色彩。

美国圣路易斯的巨大拱门高达192米，游客可乘电梯登顶俯瞰全城。这一极简的几何形体为城市提供了独特的参照系，令周边的普通建筑因与拱门同框而获得新的视觉意义。迪拜的"迪拜之框"同样以简洁的框架结构取胜，随着观察角度的变化，框内的城市景象如同画作般变幻，成为这座现代都市的新地标。

波士顿公园中的小鸭子雕塑源自经典的绘本故事《让路给小鸭子》，鸭妈妈带领小鸭子过马路、所有车辆停让的场景，成为无数美国孩子的童年记忆。雕塑因孩子们攀爬抚摸而光亮可鉴，成年人亦乐于在此留影，甚至有热心人为鸭子戴上绿色装饰，延续着城市的文化记忆。

芝加哥千禧公园的《云之门》是英国印度裔艺术家安尼什·卡普尔的代表作，当地人称其为“The Bean”。这一高度抛光的椭圆曲面将芝加哥的建筑天际线尽数映照其中，走近的观者会发现自己的形象在曲面中扭曲变形，仿佛悬浮于云端。当观者步入雕塑中央的凹陷处，影像被无限拉远，恰如步入云门之感。

爱尔兰都柏林的一条步行街曾是爆炸事件的发生地，此后长期人迹罕至。艺术家设计的120米高钢柱改变了这一局面——人们习惯仰望的姿态使他们逐渐淡忘了地面的创伤记忆，钢柱成为市民约会的新地标，“在钢柱下等你”也成为了都柏林独特的城市语言。

丹麦哥本哈根的美人鱼雕像周边因艺术家的持续介入而成为雕塑实验场。《走向未来的钥匙》以工业废弃材料创作，其沉思的姿态令人联想到罗丹的《思想者》。另一件英国二战题材的雕塑同样以废弃金属打造，塑造了一位行军归来的老兵形象，传递着对历史的沉思与对和平的珍视。

南非一位女艺术家以非洲地图为灵感，创作了由空心线条与不锈钢镜面拼块组成的两件雕塑，矗立于高端购物中心“More of Africa”的喷水池前。前者通透轻盈，后者映照万象，共同传递着非洲大陆多姿多彩、独特存在的文化自信。

【技术渗透与公共艺术的边界拓展】

丁宁教授特别指出，当代公共艺术的发展已越来越多地融入技术因素——从电脑建模到精密工程，从动态装置到跨界融合，技术正在彻底改写“雕”与“塑”的传统概念。布拉格的卡夫卡动态头像雕塑由多层金属片精密组合而成，每15至20分钟转动形成一个完整的头像，整个过程由电脑程序精确控制，施工难度极高。这件作品不仅成为布拉格的新地标，更被多个高科技开发区引入——在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的一座科技园区，类似的动态头像加装了喷泉装置，当头像转至完整形态时便会喷水，这片原本荒芜的区域因此成为年轻人约会的热门地点。

格鲁吉亚艺术家塔玛拉创作的双人活动雕塑更为复杂精妙。两个高达8米的人形缓慢靠近、重叠、穿过，再现了一个民间传说中相爱却无法相守、最终在死后重逢的凄美故事。这座雕塑共有18500多个结合点，需要工程人员与电脑技术人员的精密协作方能完成。夜幕降临时，灯光效果的加入更令整个场景如梦似幻。

法国艺术家Saype以自主研发的有机颜料在草坪、沙漠等自然表面创作巨幅大地绘画。这些作品尺度惊人，往往需要无人机航拍方能窥其全貌，而一场雨水便可将其完全冲走，不对环境造成任何污染。疫情期间，他创作的孩子们手拉手跳舞的画面，表达了隔离时期人们对交往与欢聚的深切渴望，被全球媒体广泛传播。

与巨幅绘画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些艺术家致力于极小微型的公共艺术创作。在伦敦圣保罗大教堂前的桥上，一位画家持续三年绘制指甲盖大小的肖像，数量已逾万件，散布于城市各处等待有缘人发现。西班牙艺术家在自己家的窗玻璃上画出云中走钢丝的人，在下水道井盖旁画出即将跌落的人，在剥落的墙皮上加几笔变成搬运树叶的人物——这些微小的介入让城市的寻常角落充满惊喜。在阿姆斯特丹，丁宁教授偶然在一棵树上发现拳头大小的雕塑——一个人正在锯树枝，锯子已被树皮包住。这是一位神秘银行家的秘密创作，他将自己制作的雕塑悄然放置于城市各处，从不署名，这一神秘行为成为公共艺术史上的一段佳话。

克罗地亚扎达尔的“海风琴”则将公共艺术的边界推向全新的维度。这座位于亚得里亚海边的台阶装置，将七段长度不一的管道埋入大理石台阶之下——管道越长声音越低，越短声音越高，恰好对应do re mi fa sol la si七个音符。海浪有规律地拍打，从台阶缝隙中传出悠扬的共鸣，如同海豹的低吟。海水永不停歇，音响永不重复。这件集艺术、音乐、建筑与科学于一体的作品，于2005年荣获欧洲城市公共空间奖。

丁宁教授通过以上众多案例，展示了公共艺术发展的快速和多样化——从静态到动态，从永久到临时，从宏大叙事到日常生活，从单一学科到多学科融合。技术的渗透让活动雕塑依靠电脑算法控制精密组合，有机材料让大地绘画成为可能，跨学科合作创造出像"海风琴"这样的杰作。优秀的公共艺术总能提升城市辨识度，让人们在某个地方因为艺术而驻足、思考、感动。

在互动环节，现场同学提出了问题。

学术支持及校对：葛华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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